在犹太教、基督教和穆斯林家庭中，撒拉是女婴常用的名字。作为亚伯拉罕的第一位妻子，撒拉在三大亚伯拉罕系宗教传统中都被尊为伟大的女族长。但亚伯拉罕还有另一位妻子，她的故事彰显了对上帝的坚定信仰。她就是夏甲。然而，虽然在穆斯林社区中常能遇见名为夏甲（阿拉伯语发音为“哈吉尔”）的女孩和女性，却很难找到以此为名的基督徒或犹太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夏甲在这三大信仰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希伯来圣经中的夏甲
《亚伯拉罕遣散夏甲》，安德烈亚·萨基创作，约1599-1661年。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希伯来圣经——即基督徒常称之为“旧约”的经卷集——中记载了两个关于夏甲的故事。这两个故事都出现在《圣经》首卷《创世记》中。
《创世记》16章中的夏甲
《夏甲与天使》，弗朗切斯科·马费伊创作，约1667年。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在第一个故事中，夏甲被介绍为撒拉的埃及婢女。经文没有提供关于她身世的更多背景信息。由于撒拉一直未能生育，她将夏甲送给亚伯拉罕作第二任妻子，以确保他后继有人。亚伯拉罕同意了，夏甲随后怀孕。
不久后，经文记载怀孕的夏甲“轻视”撒拉。希伯来原文中这一冒犯的具体性质并不明确。然而，在获得亚伯拉罕许可后，撒拉对夏甲的对待如此严苛，致使夏甲逃往荒野。
在荒野中，一位被称为“耶和华的使者”的角色在“书珥路上的水泉”旁找到了夏甲，该地后来被描述为“在加低斯和巴列中间”。书珥是西奈半岛西北角的地区，但学者们对加低斯和巴列的位置存在分歧。有些学者认为这是指靠近佩特拉的地方，位于现代约旦的西南部。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这是加低斯巴尼亚的简称，这是死海西南部的一个圣经地点。无论如何，夏甲与天使相遇的地点靠近后来与以实玛利人相关的土地。这与穆斯林传统中这些事件发生的地点（见下文）相距甚远，位于其西北方。
波斯野驴照片，艾琳·霍恩贝克拍摄，2018年。来源：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
在荒野中找到她后，天使吩咐夏甲回到撒拉手下继续为奴。然而，天使也给了她一个承诺：
“你如今怀孕要生一个儿子，可以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因为耶和华听见了你的苦情。他为人必像野驴，他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他，他必住在众弟兄的东边。”（新修订标准版更新版）
在大多数英文译本中，这个承诺听起来主要是负面的。特别是在英语中，将某人的儿子称为“野驴般的人”不太可能被欣然接受。然而，从夏甲的反应来看，她显然将这个承诺理解为积极的。在圣经中，“野驴”作为隐喻往往强调自由和粗犷的独立性。承诺中的其他元素在希伯来原文中含义模糊——这就是为什么夏甲所获承诺的各种译本彼此差异显著。尽管如此，如果以夏甲的反应来解读这个承诺，她似乎将其视为一种希望：与她身为奴仆的经历相反，她的后代将获得自由。
夏甲似乎感到自己的困境已被上帝知晓，于是她给上帝起名为“El-roi”，大意是“看顾人的上帝”。她还给遇见天使的水泉起名为“Beer-lahai-roi”，大意是“永生看顾者之井”。通常，在圣经的此类相遇中，是上帝向人自我启示。然而，这段故事的解经家常常指出，这是圣经中唯一一次由人直接给上帝命名，而非使用第二人称称呼。
《创世记》21章中的夏甲
《夏甲与天使》，弗朗切斯科·马费伊创作，约1650年。来源：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
圣经中第二个关于夏甲的故事出现在《创世记》21章。这个第二个故事的某些元素与第一个非常相似，许多学者认为它们最初是同一叙事的不同版本。然而，在圣经中，它们被呈现为两个独立事件，第一个发生在夏甲怀以实玛利期间，第二个发生在以实玛利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尽管撒拉在对自己生育绝望后将夏甲给了亚伯拉罕为妻，但她后来却生了一个儿子，并给他起名叫以撒。在这第二个故事中，撒拉因以实玛利对他同父异母弟弟的行为而恼怒。同样，希伯来原文中冒犯的具体性质并不明确。然而，撒拉的解决方案却毫不含糊。她对亚伯拉罕说：“你把这使女和她儿子赶出去！因为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与我的儿子以撒一同承受产业。”（新修订标准版更新版）使徒保罗后来在新约中唯一提及此故事时，将撒拉的这句话引为“经文”（见下文）。
《沙漠中的夏甲与以实玛利》，弗朗索瓦·约瑟夫·纳维兹创作，1820年。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虽然亚伯拉罕起初抗拒将他的第二任妻子和第一个儿子赶出家族的想法，但经文描述上帝默许了撒拉的愿望，并指示亚伯拉罕执行驱逐。于是，夏甲再次置身于荒野。但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不是逃离压迫者，而是被放逐，并且身边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个故事中夏甲经历的地点是在别是巴，位于后来被称为以色列境内犹大荒野的地方。根据圣经的叙述，夏甲的水用尽了，在将小以实玛利放在灌木荫下后，她开始绝望地哭泣。上帝听见她的哭声，“神的使者”从天上呼唤她，指示了一口水泉的位置。她和以实玛利因此得以存活，故事以以实玛利健康自由地长大成人而结束。
新约中的夏甲
《荒野中的夏甲》，卡米耶·柯罗创作，1835年。来源：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夏甲在新约中仅在使徒保罗写给加拉太书的第四章中，作为一个寓意性例证的一部分而具有重要性。不幸的是，对于她们的遗产而言，保罗利用夏甲和以实玛利被逐出亚伯拉罕家族的经历，来象征应该如何对待他所谓的“旧”约。在这里，保罗指的是上帝在出埃及记故事中于西奈山与摩西和以色列人所立的约。这个“旧”约与耶稣所立“新”约形成对比。在这个类比中，保罗聚焦于夏甲作为婢女的身份。他说，那些将自己置于“旧”约之下的人，好比是婢女的后裔，不能承受产业。相反，那些处于“新”约之下的人，则好比是撒拉的后裔，因为她是自由之身，必将继承上帝的应许。
保罗在这段经文中直接引用了撒拉对亚伯拉罕的请求，他写道：“然而经上是怎么说的呢？‘把使女和她儿子赶出去！因为使女的儿子不可与自主妇人的儿子一同承受产业。’”（新修订标准版更新版）因此，保罗将《创世记》21章中撒拉的话作为他寓意性解读夏甲和以实玛利故事的主要参照点。
《亚伯拉罕赶出夏甲和以实玛利》，伦勃朗·范·莱因创作，1637年。来源：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虽然这只是一个比喻，本身并未对夏甲和以实玛利个人进行谴责，但这仍然是一种负面的解读。读到这样的经文段落，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夏甲这个名字不常被基督徒家庭用来给女婴命名了。
穆斯林传统中的夏甲
《麦加全景图》，穆罕默德·阿卜杜拉创作，约1845年。来源：卡利利收藏馆
由于夏甲的名字（阿拉伯语为“哈吉尔”）是穆斯林家庭给女孩起名的常用名，有些人可能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名字在《古兰经》中并未出现。然而，她的故事在被称为“圣训”的穆罕默德言行录集合中有着相当详细的记载。这些传统——往往称夏甲为“以实玛利之母”——在穆斯林流行的故事重述中，与《创世记》的圣经故事相结合，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伊斯兰夏甲传统。
在伊斯兰传统中，夏甲与上帝相遇的地点是在麦加，位于红海东岸，阿拉伯半岛西南边界的中部，即现代沙特阿拉伯境内。这个地点距离圣经记载故事发生地有1300多公里（808英里）。根据9世纪穆斯林学者穆罕默德·布哈里留下的记录——其圣训集被穆斯林广泛认为高度可靠——亚伯拉罕将夏甲留在了两个名为萨法和麦尔卧的小山之间，这两座山毗邻今天麦加的禁寺所在地。
与圣经叙述不同，夏甲被描绘成要求亚伯拉罕对此行为作出解释。但是，一旦亚伯拉罕告诉她这是上帝的命令，她便以信心回应，相信上帝会眷顾她。
《以实玛利》，詹姆斯·蒂索创作，1904年。来源：维基共享资源
与圣经故事不同，在伊斯兰版本中，以实玛利是一个尚在哺乳的婴儿。但是，与圣经版本相似，布哈里的圣训记载夏甲的水用尽了。如同圣经故事一样，她把婴儿以实玛利留在荫凉处，开始在萨法和麦尔卧两山之间来回奔跑，寻求上帝的供应。在这样跑了七次之后，她低头看见一位天使用他的脚跟——或翅膀——挖掘地面，从那里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泉水。她喝了泉水，哺育了婴儿以实玛利，得以存活（见布哈里圣训，卷60，圣训38）。这口泉的位置被称为渗渗泉。
很难夸大这个故事对穆斯林传统的重要性。每位穆斯林（如果负担得起且身体条件允许）一生中至少应前往麦加朝觐一次（称为哈吉）。在这次朝觐中，有一系列仪式是为了纪念亚伯拉罕和穆罕默德生平中的各种事件。其中一项仪式是在萨法和麦尔卧之间奔跑或快走七个来回。这个仪式旨在模仿夏甲当年奔走于这两山之间、等待上帝为她和她儿子提供生存之水的行动。
《克尔白周围的祈祷》，穆罕默德·萨迪克·贝拍摄，约1880-1881年。来源：卡利利收藏馆
上图显示了麦加禁寺内部的景象。中间的黑色立方体被称为克尔白（亦有其他拼写），根据穆斯林传统，它是由亚伯拉罕和以实玛利建造的。渗渗泉的井位于照片左下角建筑的下方。该建筑现已不存在，已被一个更实用的结构所取代，以容纳朝觐者。
根据布哈里的记载，由于渗渗泉的存在，夏甲得以建立一个商贸中心。尽管麦加在伊斯兰教中具有重要性的原因还有很多，但夏甲在穆斯林关于此地的传统中所扮演的角色绝非边缘。所有穆斯林在朝觐时都期望饮用渗渗泉的水，并且流行将部分泉水带回家作为送给亲友的礼物。
虽然希伯来圣经中的夏甲故事并未以负面眼光看待她，但她和她的儿子以实玛利在撒拉、其子以撒以及以撒的后裔（传统上最终成为以色列人）的故事中仍处于次要地位。基督教传统虽然采用了犹太经典为己所用，但并未发展出对夏甲的崇敬。这一点留给了伊斯兰教，它将一个在圣经中容易被视为次要情节的故事，变成了其传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夏甲的故事若没有希伯来圣经便无法留存，而且圣经与伊斯兰教对夏甲故事的叙述存在着无法调和的差异。但与犹太教和基督教不同，夏甲的记忆在穆斯林的信仰和实践中占据着鲜活而积极的位置。
